蛇肉汤(《吃货人生之蛇汤护体》散文)

岁月如歌2025.12.26

儿子加班，孙儿的沐浴便落在我肩上。待为他洗浴完毕穿戴齐整，小家伙忽地嘟囔，说忘了抹护肤霜，还煞有介事地念叨：夜里若皮肤发痒，定要唤我来挠。无奈，只得又为他褪去衣衫，细细将润肤霜匀开，再重新收拾停当。哄他卧于床上，望着他沉静酣睡的模样，我的思绪却如长了翅膀，悄然飘回五十年前，牵出一碗碗蛇汤的陈年旧忆。

那是1975年初夏，我在金盆农场贸易公司所辖的五门闸饭店工作。那年的洪水，来得格外早，也格外凶猛，未及六月，岳阳城陵矶的滔滔浊浪已如咆哮怒龙，一夜之间席卷而下。洪峰猝然而至，令在漉湖湿地越冬的蛇族猝不及防，纷纷仓皇就近攀上湖中防浪林的杨树枝桠，蜷缩盘踞，暂避水患。此等景象，往年亦有，但通常待首轮洪峰退去半月，蛇群便会四散归隐。五门闸地处南县与沅江交界，素为两县外贸收购之咽喉，平日专司收购鳝鱼、泥鳅、甲鱼、乌龟等湖鲜，经水路运抵长沙，再发专列赴香港，为国家换取宝贵外汇。此番骤见漫湖蛇影，外贸站业务员顿觉眼前一亮，觑见其中商机，当即电话请示县公司，火速开启了蛇类收购新篇。彼时听闻蛇在港澳乃高档食材，亦是出口换汇的紧俏物资。于是当日，收购站门前便贴出醒目告示：高价收购无毒活蛇，每斤八角。

翌日凌晨四更，我正预备蒸制包子馒头，隔壁收购站已然被送蛇的渔民唤醒，过秤的吆喝声此起彼伏。渔户接踵而至，多者抬来上百斤，少亦不下数十斤。早饭未及开席，收购站已入账四千余斤活蛇。数日后，一支十人外省药厂技术队伍进驻，包下我们半栋旅社，专事收购毒蛇，取胆剥皮以制药研方。那些剖净的蛇肉，因当时无冰箱存储，则悉数送至饭店，嘱我们迅速炖煮成汤，与他们共飨。彼时当地鲜有食蛇之风，饭店每日利用蒸饭后的余烬文火，煨煮蛇汤，与药厂同仁分享。蛇汤本具润燥止痒之效，消息不胫而走，邻近的亲朋故旧、业务往来的同仁中有皮肤干燥骚痒者，竟纷纷骑车专程赶赴五门闸，只为啜饮一碗鲜香滋补的蛇羹止痒润肤。我素来是个无肉不欢、飞禽走兽、鱼虾虫豸皆欲品其味的“吃货”，在五门闸饭店两年，喝过的蛇羹怕不下百碗。至于皮肤从未有过干燥瘙痒之苦，是否拜这一碗碗蛇汤所赐，我那时却懵懂不解，未窥其奥。这份疑惑，直至三十年后，我步入天命之年，方在一次与兄长、侄儿的偶然比照中，觅得些许端倪。

2005年夏，我在广东中山一座万头猪场任总经理，兄嫂与侄儿一家亦在此帮衬打理。一日，一头待产母猪不慎坠入粪沟。几名员工慌忙施救，却因方法失当，弄得满身污秽，仍未能将猪救出。侄儿急奔办公室唤我。猪场此类意外本属寻常，尤其临产母猪，更忌蛮力拖拽。施救者，既要不避脏累，亦需善用巧劲。我至现场察看，当即断定，非得有人下到粪沟，抓住母猪尾巴向上推送方可安然救出。本欲唤最年轻的侄儿下去，抬眼一瞧，在场的几位却皆在不停搔痒，纷纷诉苦：方才捞猪时，粪沟脏水溅身，便觉奇痒难耐。再看沟中母猪，身上亦布满红肿疙瘩。凭我多年经验，此必是暑气蒸腾，粪水积热生毒所致。事不宜迟，为救母猪，亦为给员工表率，我随手寻了条旧水裤套上，便踏入齐胯深的粪沟。我牢牢攥住母猪尾部，奋力向上一推，母猪借势跃起，稳稳爬上岸来。待我亦爬上岸，方知那旧水裤早已多处开裂，腥臭粪水浸透全身。我忙下鱼塘粗略冲洗，再去浴室以香皂周身擦拭。午间用餐，那几位沾染粪水的员工，虽浑身浸透花露水浓香，却依旧一面扒饭，一面尴尬抓挠。唯我，通体上下毫无异样，半分痒意也无。嫂嫂见状，不禁打趣：“你们日日守着猪场，反倒不如老总‘厉害’——人家下粪沟，泡在脏水里都屁事没有；你们几个连猪都没捞起，沾点粪水倒把我的花露水用光了，还直喊痒！”众人闻言，皆笑我身怀“金刚不坏之身”，纵是粪沟浸泡亦能安然无恙。那一刻，我心头豁然开朗：或许正是当年饮下的那一碗碗蛇羹，早已悄然为我筑起一道抵御瘙痒的无形屏障，使我此生免受皮肉之苦。

沧海桑田，倏忽已是古稀初度，半个世纪光阴弹指而过。然则，那一碗碗蛇汤，盛着漉湖的奇珍玉露，漾着农场的烟火人间，裹着岁月的温暖绵长；那一碗碗蛇汤，解得此生皮肤燥痒之忧，藏着时光的深沉印记，留着“吃货”的快意与坦荡；那一碗碗蛇汤，是过往岁月的慷慨馈赠，是平凡生活的至味清欢，更是镌刻于心、挥之不去的浓浓乡愁。感慨系之，遂填词一首，聊作此文压轴。

《鹧鸪天·蛇汤护体》

(依十部晏几道体)

洪水淹湖树隐蛇。五门闸畔贾声哗。

铁锅慢煨三更火，羹玉香飘十万家。

临粪溷，沐尘沙。浑然不痒众人夸。

此生幸作餐霞客，百碗蛇汤润岁华。